(漫步人生)遥远的暑假

遥远的暑假

    二十七年前的暑假。那时候,家乡的小城镇还有一条河,河南一侧还是郊区,奶奶还生活在那儿。

    我十一岁,闲来无事,便蹬上自行车,独自到城郊探望奶奶。河上有座钢筋水泥桥,从北侧的斜坡骑车而上,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从南侧斜坡下了桥,便是一马平川。郊区的楼房相当矮小,不少儿童喜欢围在小卖舖旁,点着爆竹玩耍,或舔着粗劣的冰棍。不时会有流浪犬窜出,吓我一跳。在通往奶奶那幢小屋的路上,少不了有些泥泞,尤其是雨后,自行车和我的裤脚都会弄得黄斑星星点点。

    奶奶总是微笑着开门,总爱穿旧时乡下妇女特有的那种玄黑薄衣,斜襟,右胸绣着布盘扣。自她走进我记忆开始,头髮就是灰白灰白的,身子瘦小得如同一根火柴,走起来倒十分利索。她的大厅地面铺着一张硕大的蓆子,竹篾编的,红黄绿相间,不甚好看。当我躺在上面的时候才发现,这东西须臾不能离,尤其是满身大汗地从外头而来。有一股神秘的凉气会从蓆子下升腾而起,彷彿是清凉世界施捨的氤氲。我刚满周岁的堂弟也在蓆子上爬来爬去。奶奶那时七十岁,尚能背起他走来走去。堂弟一离蓆子,就热得哇哇大哭。奶奶赶忙抱起哄他。

    电视开着,奶奶和我话语不多,担心我还忍受着酷热,便一手抱着堂弟,一手拿起葵扇,使劲地搧风,给我,也给堂弟,一举两得。

    我无所事事地瞅着电视荧屏,心头没有任何杂念,甚至没有浮起凡尘,似乎就是睁着眼睛睡觉,一切思索都停止了,只有安心地享受蓆子和葵扇带来的丝丝凉意。

    很多个暑假的上午,我就是这样无聊地度过。偶尔,天上吹来一片乌云,暂时遮蔽了酷日,我便到门外的水塘和竹林边,用绳子钓蟛蜞。俘获一堆,奶奶便拿袋子帮我装上,却千叮万嘱:“玩一下,扔掉就行了,千万不要吃!记得!记得!”

    临近中午时,我準备回家了。奶奶会重複一句:“留下来吃饭吗?”我习惯性地摇头,心想,你做的饭菜不好吃,而且餐具都髒兮兮的。在蹬上车的一瞬间,她忽然记起了什幺,又开始唠叨:“考试成绩好不好?老师有没有打高分?”我有点不耐烦地回应:不上不下吧。奶奶神秘地凑近我,低声说:“给他送只鸡,这样或许好些!”那时,奶奶阁楼上确实有个鸡笼,里头养着两三只家禽,产的蛋常被取来做菜,这是她保留下的最接近农村生态的生活方式。

    我听到她的“高招”,自然是付之一笑,连忙摆手,然后头也不回地骑车绝尘而去。

    奶奶除了儿孙的名字能认得外,几乎只字不识,一辈子没走出过家乡一步,她经历了旧社会所有天灾人祸,一辈子最在乎的是“吃”,却在晚年,有了充足的食物而无可用的牙齿。

    当时,我是不会后悔没跟奶奶多说几句话、多看她几眼的。

    年岁渐长,去奶奶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这些年,河被填平了,桥被拆去了,郊区的泥泞道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,水塘和竹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就连奶奶,也走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七年前,她在家中往生。我从外地赶回来祭奠时,见到她,就躺在那张蓆子上,那一刻我和她隔得那幺近,却又离得那幺遥远……

    谭健锹